朋友

在我还没有搬离这座城市的时候，小 P 是我在学校唯一的朋友。

彼时的我跟着家人在这个城市暂住了一年，也就顺理成章地在当地的学校当了插班生。

我和小 P 的一见如故，倒不是我们性格有多契合，纯粹是因为小 P 是我的同桌。而且额外地，我发现小 P 是这个班里唯一不会欺负同学的人。因此两层 buff 之下，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的我自然是很愿意和小 P 接触的。

但小 P 不欺负同学的原因，我想你也能猜出来。没错，小 P 就是被欺负的那个。就像那个吃饭睡觉打豆豆的 old-school 笑话一样。

但也许是因为这个班里武德充沛，也许是因为这个班里武德还不够充沛，每次有人欺负小 P 的时候，都会礼貌地跟我讲：

“可以请你站远一点吗，我们怕误伤到你。”

我不解，也许这是我作为外乡人的优待。

我曾不止一次问小 P 为什么你这么幸运成为了全班唯一的倒霉蛋，但小 P 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只是平静地说：

“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陷入一种深刻的思考中，我惊叹小 P 那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傲骨，也惊叹于当我思考之后，我发现小 P 确实在这个班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不得不说，小 P 有一手谁看了都羡慕的好牌。优越的外貌和物质条件不必多说，小 P 连脑子都是顶尖的，两个小时的数学考试，小 P 每次都能一个小时拿满分。而唯一一次超出这个时间，是小 P 答卷用的笔，全被别人从窗户丢了出去。可饶是如此，没有数学成绩的小 P，总分仍然比第二名高出一个我。

我时常反省，为什么我在这么优秀的人旁边，却没有一点进步。我仅有的没有考倒数第一的那次，是偷瞄到了小 P 的卷子。但多亏了科技改变生活，学校后来在考试的时候启用了新的监控探头，我于是再也没有考好过了。

不过我的朋友小 P 对此的评价是：

“我也很羡慕你，可以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还得是小 P，阴阳怪气的时候都这么高情商。

但小 P 确实也帮了我很多，包括但不限于在我把实验用剩的钠金属扔进了下水道之后让我赶紧跑，我对此十分感激。

我也经常带小 P 回家吃饭，因为我发现，小 P 的饭盒里，永远只有咖喱饭，而这份咖喱饭，又经常会被别人啐几口唾沫。

班里其他人每天平均要欺负小 P 三次，这样一天就过去了。而在小 P 被欺负了将近一千次之后，高考的日子到了。

离校之前，小 P 邀请我去家里吃饭，我拍着小 P 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

“你可终于开窍了，你再不带我回去，我都要走了。”

小 P 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小 P 笑。

在我的认知里，小 P 应该住着别墅，食宿都有管家照应。我之所以形成这种认知，是因为小 P 永远都穿着我只在广告里见过的名牌鞋子，用着几千块一支的钢笔。但这样的认知，在我到小 P 家里的时候，碎成了干脆面渣。

小 P 住的地方不能说富丽堂皇，但足可以称得上家徒四壁了。我唯一觉得值钱的，是连接了屋子内外的一扇大铁门。

“你是不是怕我图你家钱啊。” 我忍不住问。

“这里真的是我住的地方，虽然简陋了点。”

一阵沉默。

“那你那些鞋子和钢笔，又都是哪里来的？” 我忍不住又问。

“教有钱人家的孩子学习，他们赏我的。”

“赏？”

“他们就是这么定义这个行为的。”

又一阵沉默。

“那你家那个大铁门是......” 我忍不住再问。

“先吃饭吧，你一会就知道了。”

小 P 起身，从厨房拿出两包速食的咖喱，倒在我俩面前的碗里。很显然，这就是我每天在他饭盒里看到的那种。

沉默更甚。

不一会，我听到门口传来拍门的声音，夹杂着嘈杂的人声。

我正要起身开门，小 P 叫住了我。

“不用开门。但如果你好奇，可以去看看。”

我心里疑惑，顺着铁门上的猫眼看出去。

那是一群看不清长相的人，他们像丧尸一样拍打着铁门，嘴里还在谩骂着屋子里的小 P。

“他们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都认识我。起初只有一个人来的时候，我家的门是可以挡住的，后来人越来越多，我就把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卖了，买了这个铁门。还蛮结实的，只是不隔音。”

小 P 淡然地坐在那里吃咖喱饭，没有一点情绪波动。看得出来，小 P 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

“那你报警啊，这种人一抓一个准。” 我愤愤不平。

“一个可以抓，十个也可以，如果是一百个呢？” 小 P 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

我哑口无言。

吃完饭，我准备离开。

“好好考，你去北大，我去北大青鸟，咱俩都有美好的未来。”

“有空来看看我。” 小 P 对我说，眼里流露出一抹悲伤。

“好说，我家到这可近了，骑个共享单车都能来。” 我宽慰道。

小 P 打开那扇铁门，门外的人早已散去。

我俩拥抱了一下，当作是道别。

我搬离了这座城市，而再得到小 P 的消息，是小 P 在高考出分之后，从二十五层一跃而下。

作为小 P 生前为数不多有联系的人，警察找上了我。在派出所的大厅，一个警察交给我一本小 P 的手记。本子很薄，小 P 用寥寥几页纸，记录了我们俩度过的这一年。

我也是从那之后才知道，小 P 变成倒霉蛋的原因，真的如小 P 自己所言，在那个学校，小 P 比其他人都优秀太多了，不会有人相信这么优秀的人是靠自己的，于是他们拼命想让小 P 说出些所谓的秘密。

而铁门外的那些人，大抵和学校里的那些人是类似的。他们看小 P 频繁进出那些树木掩映下的大院和公寓，自然将小 P 当做了工贼一样的叛徒。但有些黑色幽默的是，他们最激愤的，实际上痛恨小 P 为什么没做到见者有份。

我有些唏嘘，和警察道过谢之后，便动身回家。一路上，我发现周围的人都用一种极不友善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不知所以，直到我发现小 P 家里的那扇沉重的铁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家门口。